谷中白银藏无数
--------读《白银谷》看晋商之道
“晋省富饶,全资商贾。”诗书一句话,道尽古时山西之富。明清之际,晋商以贩卖盐、丝、茶起家,于默默无闻之中积累了巨额财富。后又创办票号,在大清后期“执全国金融之牛耳”……读过《白银谷》,方知昔日山右,白银无数。
按今天的眼光来看,地处我国中部,黄土高原之上的晋省并不具备“江北之富,首推山右”的资本。是什么让数百年前的山西获得“执全国金融之牛耳”的地位?读罢《白银谷》,或许会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。
西帮之富,尽在此六字:“博学,有耻,腿长”
西帮之博学,并非指熟读《四书》《五经》,相反,西帮人对读书并不看重。正如雍正皇帝在一道奏章里写道:“山右大约商贾居首,其次者犹肯力农,再次者谋入营伍,最下者方令读书。朕所悉知。习俗殊为可笑。”。在“仕农工商”的封建时代,西帮人却信奉“以商为重”,这大概就是西帮人与众不同的原因了。
记得有一首歌叫做《走西口》,歌里这样唱道:
哥哥你走西口,
小妹妹我实在难留。
手拉着哥哥的手,
送哥送到大门口。
西帮人之博学在于其走遍天下,视野开阔。晋商创业于塞外,首先是在与边境各国贸易中获得巨利。在没有便利的交通工具的时代,西帮人以骆驼为伴,与大漠为友。无限风云,无限关山,在漫长的旅途中,西帮人经历了多少生死命悬一线的险境,见识了多少大自然鬼斧神工的场景。他们博学于自己生命的道路上,以生命为代价换来了无比珍贵的经验,眼光和判断力,这对于他们日后的经商有着非常珍贵的意义。
西帮之博学,还在于他们的长袖善舞。封建社会,政府对社会的影响是无与伦比的。西帮人坐拥巨大财富,不会不引起官方的重视。同时,商人想壮大自己的生意,也必须依靠官场。
咸丰三年这一年,山西民间的“绅商士民”买官捐输的银两,为一百五十九万九千三百余两,居于全国各省之首。这年全国的民间报捐,也不过四百二十万七千九百一十六两,山西占了百分之三十八,真是扛了大头。
这样做的好处就是,晋商人终于在朝廷的眼中拥有了一定的地位。而西帮人对于朝廷大员们的贷款,一般都给与积极的支持。这也在一定程度上,获得了回报。《白银谷》中描述了这样一段:
“天成元的京号老帮戴膺,听说这件事后,立刻就去拜见了张之洞。表示张大人想借多少银子,敝号都听吩咐。张之洞故意说了一个更大的数目:十万!戴膺老帮毫不犹豫就答应下来。
不过,当时听了这个数目,戴膺在心里也吓了一跳。十万,这真不是一个小数目!以张之洞的人望,他当然不会不还。可那时的张之洞,还顶着清流的名声,他是否还能谋到封疆大吏之职,真看不清楚。但你又不能像日升昌那样,婉言推托。戴膺老帮不愧是久驻京师的老手了,他在心里一转,就生出一个两全之策。他没有给张之洞十万现银,也没有开十万数目的银票,而是给立了一个取银的折子:张大人您可以随用随取,想取多少取多少,十万两银子,任你随时花用。
后来,张之洞只陆续取用了三万两银子,就谋到了两广总督的肥缺。他到任后,不但很快还清这三万两银子,对天成元设在广州的分号,更是格外关照……”
仅此一段,我们便可见识到西帮人的官场智慧:在不影响自己的利益的前提下,尽量满足政府的条件。
后来,在太平天国运动如火如荼的时候,在八国联军侵入中原的时候,甚至在西帮各京号面临毁灭的时候,西帮人在老帮的带领下,以超人的智慧和技巧避开了一次次劫难,依旧维持着自己的事业。即便是清朝覆亡,也还兴盛了很多年……晋商智慧,可见一斑。
《白银谷》中说到“徽商奢,晋商俭”。另外,书中开篇即写“不做胡雪岩”,意在告诉我们,西帮之“有耻”。“有耻”即为勤俭节约,诚实守信。孙北溟在教训邱泰基时,曾这样说过:
“是犯了我西帮的大忌,我西帮最忌一个‘露’字,最忌与官家争势。世人都说,徽商奢,晋商俭。我晋商能成就如此局面,岂止是一个俭字。俭者,藏也。票号这种银钱生意,生利之丰,聚财之快,天下人人都能看见,人人都想仿效,却始终为我西帮所独揽独占,为甚?惟我善藏也。”
西帮善藏,上下五千年中罕见他们的名字。在官场,他们藏起那一份精明,一分才智,一分锋芒,一分贤良,从而显得木讷平庸;在商界,他们藏智,藏巧,藏富,藏势,藏大手段,藏大器局。都说财大气粗,而他们却锋芒不露,从而得以与他人交易,博得他人的好感而不至于招妒天下人。
勤俭节约之外,诚实守信乃西帮另一大法宝。西帮擅长“北收南放”之法,北取朝廷大员之财,到南方支持日见兴盛的实业。同时,西帮还汇兑官场税收,吸纳民间银两,可谓立天下之财,取天下之利。若无成信,何人敢与西帮做生意?即便在今天,诚信也是一个企业求生存求发展的第一法则,而西帮人早在百年前就运用自如。
八国联军侵华期间,西帮各京号纷纷退回山西。一时间人心惶惶,全国金融界崩溃在即。但数天后,当京号复开,挤兑风波很快就被压下,靠的就是西帮百多年的诚信。这面旗帜,足以使西帮百年不到。
仅“博学”“有耻”并不能使西帮理天下之财。西帮起家于塞外,垄断了清朝与俄国的茶叶和丝绸贸易,靠的并不仅是博学和有耻,还有“腿长”。没有自动化的交通工具的年代,西帮人一双双长腿,几乎走遍了茫茫大漠。裤脚上,是洗也洗不尽的汗渍和风尘。
据史书记载“晋商以山西富有的盐、铁、麦、棉、皮、毛、木材、旱烟等特产,进行长途贩运,设号销售,套换江南的丝、绸、茶、米,又转销西北、蒙、俄等地,其贩运销售活动遍及全国范围。”他们足迹遍天涯,不仅获得了巨额财富,而且磨炼出了非凡的意志力和独特的眼光。
天成元财东康笏南以七十古稀之岁,南巡汉口,又至上海,为的就是“唤起西帮中俊杰,不忘夙志。”康老财东在六月酷暑之日,毅然南下,又安然回谷。如此之身板,岂是一般读书人可比?而在没有邮局的年代,银行汇票若要南北交通,必然要浩大的人力,也只有西帮人可以如此作为。
“博学,有耻,腿长”,数百年来,西帮人以实际行动实践着他们的哲学。敢作敢为,临危不乱,大漠荒原中有他们的身影;独创票号,理财天下,中原南北留下了他们的神话。然而,他们从不形诸史书,仅以其富可敌国的实力书写着他们的智慧。读罢《白银谷》,才知百年之前,山西之右,祁太谷、平遥之间,还有如此传奇的故事,还有如此精妙的哲学和严密的金融思想。
记得小时曾到过平遥,“日升昌”三字当时并未留给我多大的印象。现在回想起来,那里的亭台楼阁,无不充斥着一种心胸开阔、敢于驰骋华夏大地的豪迈气概。余秋雨先生曾经说:“万里驰骋收敛成一个宅院,宅院的无数飞檐又指向着无边无际的云天。”是的,只有博学,只有诚信,只有谦虚,只有勤奋,才配得上这广阔的天地。
晋商,给人无数启示和遐想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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